第(1/3)页 那绿色不是眼睛的颜色——是湖水的颜色。 是那些浮尸眼睛里的颜色。 是——瘟疫的颜色。 芈瑶盯着母亲的眼睛,那双眼曾经温柔似水,曾经在她病榻前守了三天三夜,曾经在楚国灭亡的那夜哭得红肿。可此刻,那双眼里只有绿色的幽光,像湖底深处飘摇的水草,像那些从湖中爬出来的、和扶苏一模一样的尸体。 “你还是我母亲吗?” 芈瑶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。 母亲笑了。 那笑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——嘴角微微上扬,眼角的细纹轻轻叠起。可那眼神不对。那眼神冷得像湖底的水,和那些浮尸的眼神一模一样。 “我是。”母亲的声音也是记忆中的声音,温柔、慈爱,“但我已经不是人了。” 李信挣扎着要起身,被芈瑶按住。三块木牌被她攥在掌心,边缘硌得生疼——那是父亲刻的“必”,那是母亲刻的“必”,那是她自己六岁那年刻的“必”。三块木牌,本该是三段记忆,此刻却像三道符咒,把她钉在这诡异的山洞里。 “母亲……” “别问。”母亲打断她,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——像是挣扎,像是痛苦,“孩子,别问。问清楚了,你就走不了了。” “我已经走不了了。”芈瑶攥紧木牌,“番禺城瘟疫横行,五十三口棺材摆在城下,黑衣人等着我给百姓收尸。父亲说他是,也不是我的生父。赢氏有一种让人变成另一个人的药。湖底爬出上百个和扶苏一模一样的人。您现在又告诉我,您已经不是人了——母亲,您让我怎么不问?” 母亲沉默。 山洞里只有水滴的声音,远处学堂的读书声隐隐约约飘进来:“岂曰无衣,与子同袍……” 那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 “你父亲说的是真的。”母亲终于开口,声音疲惫得像跋涉了千里,“赢氏确实有一种药,能让人变成另一个人。但他说错了一件事——那药不是赢氏发明的,是赢氏从西域带回来的。药的名字叫‘皮囊’。” 芈瑶的手指一紧。 “吃了‘皮囊’的人,会慢慢变成心里最想成为的那个人。”母亲的目光越过芈瑶,看向那片绿色的湖,“你父亲这辈子最想做的,就是你的父亲。所以他吃了药,就成了你的父亲——即使他不是你真正的父亲。” “那我真正的父亲呢?” “死了。”母亲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在你出生之前就死了。他是楚国的将军,死在战场上。你母亲——我——那时候还怀着孕,差点也跟着去了。是你父亲——现在的这个父亲——救了我。他吃了‘皮囊’,成了你父亲的样子,把我从那场噩梦里拉出来。” 芈瑶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 “他疼了你二十三年。”母亲看着她,“比亲生的还疼。” “那您呢?”芈瑶的声音发颤,“您为什么……成了这样?” 母亲低头看自己的手。 那双手苍白、透明,能看见绿色的血管像水草一样在皮下游走。她把手伸进湖水里,湖水便顺着她的指尖往上爬,爬过手腕,爬过小臂,和她的皮肤融为一体。 “因为我喝了湖里的水。” 芈瑶脑子里有什么东西“嗡”地炸开了。 “瘟疫……是水?” “是湖。”母亲抬起头,“这湖底有条暗河,通往山下的水源。番禺城喝的水,都是从这条暗河流出去的。湖里有东西——我不知道是什么,但它在水里活着,在那些尸体里活着,在我身体里活着。” 芈瑶想起那些口含“心”字树叶的野兽,想起那些和扶苏一模一样的尸体,想起父亲那句“是也不是”。 “湖底有什么?” 母亲没有回答。 她只是看着芈瑶,那绿色的眼睛里又有东西在闪——是挣扎,是痛苦,是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情感。 “孩子,你走吧。”母亲的声音突然变了,变得急切,变得像记忆中那个抱着她躲过追兵的娘亲,“带李信走,封住水源,让番禺城的人喝烧开的水,不要再喝生水。这瘟疫还能治——用艾草、苍术、雄黄,熬成浓汤,一日三服,汗出而愈。快去!” “那您呢?” 母亲笑了。 这一次,那笑容里没有了绿色,没有了冷意,只有二十三年前那个抱着她唱楚歌的娘亲。 “娘亲已经死了,孩子。”她伸手,最后一次摸了摸芈瑶的脸——指尖冰凉,像湖水,“活着的是这湖里的东西。但它困不住娘亲太久——娘亲还有一句话要告诉你。” 芈瑶的泪终于落下来。 第(1/3)页